零下十几度的寒风卷着雪粒,像无数细针扎在脸上,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刺骨的疼。海拔近5000米的西藏日喀则边境线上,天还未亮,25岁的刘腾辉已踩着冻硬的土路,和巡边队的队友们向着33号界碑艰难前行。呼吸凝成的白雾在身前消散,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,印在这片离太阳最近的土地上,也刻下了他扎根边疆的第500多个日夜。

这是刘腾辉从江苏江南水乡跨越4000公里、垂直攀升4600米,奔赴的“战场”。作为泰山科技学院西部计划志愿者,这个曾生长在河网密布、富庶安宁之地的青年,褪去了大学生的青涩,把青春的脚步,稳稳扎在了世界屋脊的边境线上。
跨越四千公里的选择
“选岗时,我就想去最艰苦的地方。”回忆起当初的选择,刘腾辉的语气依旧坚定。2021年,刘腾辉考入泰山科技学院专升本,远离家乡的求学经历让他更加独立,也让他参与志愿服务的脚步更加坚定。刚入学时,他提前报到,便主动加入了学校青年志愿者协会组织的迎新活动--作为新生的他,却忙着帮其他新生搬运行李。

“学校的志愿服务氛围特别好,只要有活动,我都会积极参加,每周至少两三次。”在校园里,他先后参与“三下乡”、社区服务等各类志愿活动,学校的完满教育理念,更让他在实践中锤炼了能力,也更加坚定了奉献的决心,这些经历为他日后奔赴西部打下了坚实基础。
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韩国交流期间。一位陌生的韩国大叔在闲聊中得知他们是中国交换生后,不仅热情地鼓励他们:“中国发展很快,你们要好好学,回去把国家建设得更好。”临别时,大叔还悄悄为他们付了饭钱。那份被寄予的厚望,让他毫不犹豫地告别家乡,奔赴了条件最艰苦的西藏日喀则昌果乡。
“我要去最艰苦的地方”
初到西藏,高原给了这位东部青年一个结实的“下马威”:头痛、流鼻血、失眠。然而,比身体不适更直观的,是生活条件的差异。“刚来时,一个月能停三四次电。家里没通自来水,要走到乡政府门口的水池去打。”刘腾辉回忆。日常饮水靠购买矿泉水,洗漱用水则用攒下的空瓶去接,家里最多的“垃圾”就是矿泉水瓶。这些瓶子被用来承接日常用水,形成了独特的“资源循环”。

最开始,他也曾有过退缩的念头,但看到牧民们期盼的眼神、基层干部扎根边疆的坚守,便咬牙坚持了下来。而变化,也在他以志愿者身份服务的日子里真切地发生着。
“我亲眼见证了基础设施的改善。”他的语气中带着自豪,“现在基本上不停电了。水虽然因为高寒和水压问题还没通到户,但管道已经铺到了每家每户的门口。”从频繁停电到稳定供电,从远处打水到门口取水,这些在内地看似平常的进步,在海拔4600米的高原上,每一步都凝结着国家巨大的投入与基层工作者艰辛的付出。刘腾辉说:“这是我前二十多年都没能如此真切感受到的祖国发展,我觉得很荣幸。”
边境线上的五星红旗
巡边,是刘腾辉高原岁月里最刻骨铭心的印记,也是他读懂“守护”二字的开始。昌果乡曾出过两位全国劳模,其中一位就是从单人单骑巡边开始,坚守30多年,如今已发展成完整的摩托车巡边队。

刘腾辉和同事们每月都会不定期跟随巡边。凌晨出发,在海拔近5000米的边境线上往返4个多小时,在33号界碑旁展开国旗,合影,检查边境设施。
“每次巡边都很辛苦。”他说。高原的天气变幻莫测,时而烈日当空,时而风雪交加。有一次突遇暴风雪,能见度不足五米,摩托车几乎无法前行。队员们手拉着手,在齐膝深的雪中徒步前进,终于按时抵达界碑。

当他们终于抵达界碑前,小心翼翼展开五星红旗的那一刻,第一缕阳光恰好穿透云层,金红色的光芒洒在鲜红的旗帜上,也照亮了刘腾辉冻得通红却坚毅的脸庞。国旗在凛冽的寒风中猎猎作响,他仰起头,泪水混着雪水滑落——不是因为寒冷与疲惫,而是源于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自豪与震撼。“我们站的地方,就是祖国的边界,守着这条线,就是守着身后的万家灯火。”那一刻,他读懂了边疆建设者的初心,也读懂了自己选择的重量。
在适应与融入中扎根
扎根高原,不仅要守护国土,更要温暖民心。藏族同胞多使用藏语,名字重复率高,沟通十分困难。他下载翻译软件,笨拙地学习:“康桑(你好)”“突及其(谢谢)”,一点点打破语言的隔阂。

初到昌果乡时,面对同事们的名字,刘腾辉一度有些手足无措。“藏族同胞的名字美丽又富有寓意,只是重复率很高,对我这个初来乍到的‘异乡人’来说,发音和区分都是一大挑战。”他笑着回忆,比如“边巴”这个名字,不分男女都有人使用,他们只能靠附加称谓来区分——对年长的女性称“边巴价”,对年长的男性称“阿舅”。在日复一日地相处中,他渐渐熟悉了每一个人的称谓,也慢慢走进了大家的心里。


除了日常沟通,更大的挑战是如何将党的政策有效传递给牧民。政策宣讲是基层工作的重要内容,由于藏族同胞大多只会说藏语,且居住分散,一个乡的面积堪比内地一个县,宣讲工作难度很大。刘腾辉和同事们想出了多种办法:对于脱贫防返贫等重要政策,上门张贴宣传板;在人员集中的小卖部门口、学校开展集中宣讲;将任务分配给村宣讲员,让他们根据牧民需求进行针对性讲解。“很多牧民会带着懂汉语的孩子来当翻译,这让我看到了汉语普及的成效,也感受到了群众对政策的期盼。”刘腾辉说,宣讲时他们会发放书包、笔袋、水盆、指甲剪等生活用品,拉近与群众的距离。

青春的“高原勋章”
2024年,刘腾辉调至县市场监督管理局,岗位变了,但服务群众的初心从未改变。新岗位要求他直接为前来办理营业执照的藏族群众服务。“他们用藏语说想要的店名,我要试着翻译成汉字。”他展示了一份手写的藏汉常用词对照表,“比如‘同甘舍不’,可能就是一个茶馆的名字。”

工作中难免闹过笑话、出过差错,比如把村民的姓名打错,甚至遇到过藏族村干部误将“房屋安全证明”开成“危房证明”的令人啼笑皆非的情况。但他总能耐心沟通、一一化解。“好在,现在很多年轻人或小孩汉语说得很好,每次来办理的时候都可以充当‘翻译’。”刘腾辉发现,语言的隔阂正在新一代中消融,这本身就是边疆发展的一个侧影。
他先后获得“十佳基层宣讲员”“珠峰百姓名嘴”等称号,还荣获集体三等功,可面对荣誉,他始终谦逊:“这些不是我个人的功劳,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。”
“功成不必在我,功成必定有我”
2024年7月,一年服务期满,刘腾辉毫不犹豫地选择续期。他骗家里人只来一年,续期的决定遭到了家人的反对,可他却说:“一年太短,很多事还没做完,我想多为这里做些贡献。”在高原的一年半里,他见证着易地搬迁房拔地而起,219国道贯穿全境,牧民的生活越来越便利;而高原,也在他身上留下了专属的“勋章”——晒黑了三个度,瘦了30斤,头发也比以前稀疏了许多。

“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小小的、微不足道的参与者。发展离不开我们每一个人的投入……很多时候我们看不到自己的作为和国家发展有什么直接联系,但要记住:‘功成不必在我,功成必定有我。’”
他也曾有过遗憾,计划在服务期内运营一个抖音账号和乡公众号,让更多人了解边疆的发展,方便群众获取信息,但由于岗位调动等原因未能实现。“这是我服务期内的一个小遗憾,希望后来的志愿者能完成这个心愿。”
延续的足迹
刘腾辉的选择并非偶然,在他身后,是泰山科技学院年复一年向西部输送青春力量的传统。每年,都有一批批泰山科技学院的毕业生,沿着对口支援的脉络,奔赴日喀则等地。
他们为何做出这样的选择?

在刘腾辉看来,这源于一种“共振”——学校“完满教育”中孕育的奉献精神,与时代召唤之间的共振;个体成长需求,与国家发展需要之间的共振;青春探索世界的冲动,与扎根中国大地了解国情民情之间的共振。
“西部计划是‘独属于中国人自己的Gap Year’。”刘腾辉说,“但比单纯的休整更有价值,因为它是在奉献中锤炼,在服务中成长。”
他鼓励更多毕业生投身西部计划:“这是一个认识社会的绝佳过渡。你能深刻认识到自己欠缺什么、需要什么。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,这段经历能让你在任何环境中都更快适应。”

夕阳西下,刘腾辉站在县城的街头,望着远处雪山上的最后一抹金光,手机里传来母校老师的信息——今年,又有一批毕业生加入了西部计划。他笑着回复一个笑脸,抬头望向东方,那是家乡的方向,也是太阳升起的方向。
明天,当第一缕阳光再次照亮世界屋脊时,他还会站在那里。和千千万万的西部计划志愿者一样,和无数扎根边疆的建设者一样,在这片离太阳最近的土地上,镌刻下属于这个时代、属于这片土地,也属于他们自己的青春。
而那些青春的足迹,终将汇成这个国家走向复兴的坚实步伐——一步,一步,向着光的方向。
